第2083章 空間塌陷與末日豪商

 空間的摺疊感剛剛散去，周凡從青黑色的裂縫中踏出的瞬間，眉頭便猛地死死皺了起來。

壓抑。

一種前所未有、幾乎令人窒息的幽閉感撲面而來。他甚至還沒有施展任何觀察術法，就敏銳地感知到這個世界的天空實在是太矮了。那厚重且灰暗的雲層與天幕，就好似只要他稍微踮起腳尖、伸出手，就能輕易觸及一般。

「真是個奇怪的世界。」

周凡眉心亮起銀色光芒，船賜予的觀察術法瞬間發動。

龐大的視野迅速擴散，穿透了雲層，越過了星界海。當看清這個界域的宏觀全貌時，周凡的心神不由得劇烈震顫起來。

他駭然看到，這個界域僅存的一個主星界與六個普通星界，它們的邊界正在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緩慢速度……向內塌陷、縮小！

如果按照這種恐怖的壓縮速度，不用一年的時間，這七個浩瀚的星界就會徹底縮小成一個微小的奇點，走向毀滅。

為了弄清楚這種「空間壓縮大劫」對底層社會的具體影響，周凡收斂了通玄境的氣息，無聲無息地降落到了下方主星界的一座繁華巨城之中。

剛一入城，迎面而來的就是一種近乎瘋狂與畸形的擁擠感。

因為整個世界的空間都在無形中被壓縮，原本寬闊的街道被兩旁不斷往外擴建、猶如疊羅漢般扭曲生長的樓閣死死擠壓，只剩下一條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逼仄暗巷。連呼吸的空氣，都瀰漫著人和牲畜混雜的濁氣。

而在這種「世界正在縮小、土地憑空消失」的末日恐慌下，最先崩潰並引發社會動盪的，竟然是這裡的「地價」與「房價」。

周凡走在街頭，隨處可見為了爭奪地產而紅了眼的居民與修士。在這裡，哪怕是再簡陋破敗的房屋，其價錢都是以往正常時期的數倍之多，甚至就算有人願意出極高的天價，也根本沒有人願意賣！

「這塊靈地是我們王家十年前就買下建院子的！你們憑什麼強佔？！」

「放你娘的屁！昨天天地空間一擠壓，你們王家那條街的地皮早就被『吃』沒了！現在你們腳下踩的，是我們李家的地界！給我殺，把他們趕出去！」

周凡站在混亂的巷弄中央，冷眼看著前方兩大家族的修士與凡人，為了一座已經變形傾斜的狹窄院落，爆發出毫無底線的血腥廝殺。

而在街道的另一頭，一家原本專做靈地買賣的牙行前，同樣正上演著一場令人啼笑皆非、卻又無比悲哀的爭執。

「退錢！你這老騙子！我上個月透過你們牙行下訂這塊靈田的時候，明明白紙黑字寫著足有三畝大！今天準備正式交割，怎麼憑空縮水了一半，只剩下一畝半了？！」一名中年修士雙眼通紅，死死揪住對面一名牙保的衣領，猶如一頭護食的瘋狗般怒吼著。

那名牙保也是滿臉悲憤與無奈，拼命掙扎著大喊：「你這無賴講不講理！我們做牙人的只管牽線作保，這能怪我嗎？你抬頭看看這該死的天！整個世界的空間都在往內擠壓，連城東的那座大山昨天都被硬生生擠成小土丘了！我賣給你的地契座標一點都沒變，是這片天地自己『縮水』了！我上哪去給你變出那一畝半的地來？！」

「我不管！既然交不出三畝地，這交易就不算數！把我的訂金吐出來！」買家氣急敗壞地拔出了法器。

「退什麼退！元石現在比命還金貴，這可是我湊來買命逃進混沌星洞的錢！要地就只有這點，愛要不要！要打，老子陪你！」牙保同樣面露兇光，毫不退讓地祭出了飛劍。

轟！兩名原本應該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就這樣為了一塊正在不斷消失的土地，如同凡俗市井的潑皮無賴般，大打出手。

然而，這荒謬的殺戮還未平息，不遠處的一座高臺上，幾名穿著華貴、滿臉精明的豪商巨賈，卻正被一群陷入恐慌的修士與凡人死死圍住。

這些囤地居奇的豪強地主手裡揮舞著一大把地契，聲嘶力竭、極具煽動性地對著底下的人群大吼著：

「諸位！天地大劫，空間壓縮，這土地可是用一寸就少一寸啊！」

「城北的地皮昨天已經徹底塌陷沒了，現在只有我們手裡這批位於城中心的『核心抗壓宅』才是最保值的家業！」

「別猶豫了！昨天這塊地還要一萬元石，今天已經漲到兩萬了！你們今天要是嫌貴不買，明天這天再塌下來一點，空間再縮水一圈，這價格就是三萬、四萬！到時候你們手裡的元石就是一堆廢石頭，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

「買到就是賺到！保命的立足之地，今天不買，明天更貴！傾家蕩產也要買啊！！」

就在下方人群被恐慌與貪婪驅使，雙眼發紅準備傾家蕩產往前衝時。

天空中忽然飛來一艘裝飾華麗的官船，幾名大腹便便、身穿官服的修士在一隊護衛的簇擁下落在了高臺上。

為首的官員清了清嗓子，展開一卷蓋著城主大印的法旨，滿臉「慈悲」與「威嚴」地大聲宣佈：

「各位鄉親、各位青年才俊！官府深知大家如今面臨的置產壓力！為了鼓勵青年修士留在本城發展、共克時艱，城主府特地聯合了城內四大錢莊，推出了『青年安居四十年優惠元石借貸』方案！」

「從即日起，只要一成首付，您就能提前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核心抗壓宅』！剩下的元石，官府給你們作保，分四十年慢慢還！利息還打八折！」

這荒謬絕倫的宣告一出，下方原本還在為元石不夠而絕望的年輕修士們，頓時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感激涕零，他們瘋狂地歡呼著官府的「仁政」，紅著眼湧上前去，爭先恐後地排隊簽署那長達四十年的「借貸血契」。

周凡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充滿了黑色幽默卻又無比悲涼的一幕，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四十年優惠貸款？」

周凡仰起頭，看著那壓得人喘不過氣、正在緩緩塌陷的灰暗天空，心裡只覺得荒誕到了極點。

就在高臺上的官員還在口沫橫飛地推銷借貸血契，下方人群陷入瘋狂搶購時，周凡的目光卻被角落裡的一幕吸引了。

在旁邊一條因為空間擠壓而已經嚴重變形、即將崩塌的暗巷裡，聚集著一群瘦骨嶙峋的流浪野犬。

因為大劫降臨，城內的生存空間和食物被無限壓縮，人類為了搶地盤已經殺紅了眼。但周凡卻看到，這群野犬不僅沒有為了食物自相殘殺，反而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團隊合作與規矩。

一隻體型稍大、瞎了一隻眼的流浪狗，嘴裡叼著一塊不知從哪裡翻找出來的發餿肉骨頭，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巷子深處。牠沒有獨吞這塊能在末日裡保命的食物，而是將肉骨頭輕輕放在了兩隻受了重傷、無法動彈的同伴面前，就像狼群會共同撫育幼崽，並把食物帶回給受傷無法狩獵的同伴一樣。瞎眼老狗自己則趴在外圍，用瘦弱的身體替牠們擋住巷口吹來的寒風，以及那些因為空間塌陷而掉落的碎石。

這時，巷子上方又傳來一陣空間被擠壓的碎裂聲，這塊狹小的避難所眼看即將崩塌。

面對生死存亡的危機，這群野犬沒有驚慌四散，更沒有拋下傷兵。周凡驚訝地看到，牠們竟然圍攏在一起，透過發出「打噴嚏」的聲音來進行無聲的交流與「投票」。隨著噴嚏聲在狗群中此起彼落，數量越來越多，牠們迅速達成了一致的共識。

沒有任何一隻狗獨自逃命，幾隻健康的野犬立刻上前，用身體與腦袋拱起那兩隻受傷的同伴。整個狗群緊密合作，井然有序地朝著另一個稍微安全的廢墟轉移。

沒有廝殺，沒有算計，只有在末日絕境中互相依偎取暖、不離不棄的團隊精神。

周凡靜靜地看著這群流浪狗，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溫情。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高臺上那些滿臉貪婪、趁著世界末日還在用「四十年房貸」榨乾百姓最後一滴血的官府與豪強地主。

極致的貪婪與極致的純粹，在這一刻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

周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與諷刺的弧度，他冷笑著低聲開口：

「這個世道，連畜牲都比官府有良心。」

說罷，他不再理會這些因為空間塌陷而徹底陷入瘋狂與盲目的人類。他知道，想要拯救這少數還保留著純粹的生靈，就必須直面這場大劫的源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再掩飾身形，背後猛地展開一對晶瑩剔透的青白羽翅。

在周圍無數雙驚恐與錯愕的目光中，周凡沖天而起，直奔這座城市上空那低矮得令人窒息的灰暗雲層飛去。

「萬法心之造——給我吞！」

伴隨著周凡的一聲厲喝，他背後那無邊無際的「心之世界」轟然張開，猶如一頭吞天噬地的太古巨獸，直接咬向了那片壓得令人窒息的灰暗穹頂！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天空中只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空間扭曲聲。那股讓整個界域七個星界不斷向內塌陷、壓縮的恐怖法則，被周凡強行從天地間抽離，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漏斗，源源不絕地倒灌進他的體內！

隨著大劫之源被強行抽走，那原本低矮得幾乎要壓碎城池的灰暗雲層瞬間拔高，那種將所有生靈逼瘋的極度幽閉與壓抑感，也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下方城池中，那些原本還在為了一寸土地互相殘殺的豪商與修士們，全都呆滯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仰望著重新變得高遠遼闊的天空，滿臉的不可思議。

然而，拯救了這個界域的周凡，此刻卻根本顧不上擺出什麼救世主的高人風範。

「糟了……這次不是撐，是……」

周凡的臉色瞬間大變，他驚駭地發現，這股「極致壓縮」的大劫法則剛一進入心之世界，就立刻產生了極其恐怖的反噬！他那強悍無匹的肉身，在這股壓縮劫力的瘋狂擠壓下，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內塌陷！

他的身軀從七尺男兒，瞬間縮水成了三尺孩童；緊接著又縮小成了一隻老鼠的大小；最後伴隨著「啵」的一聲輕響，他整個人被極致的空間法則硬生生壓縮成了一粒連肉眼都難以察覺的微小塵埃！

失去重力的微塵版周凡，猶如一片落葉般慢悠悠地往下飄落。

因為周凡的肉身已經微小到無法承載怪譎，一蓬烏黑的髮絲被迫從他那幾乎不存在的腦袋上鑽了出來，「吧唧」一聲落在了下方高臺的青石板上，迅速化作了穿著小棉襖的小綣。

小綣剛一落地，就聽到頭頂傳來一個微弱得猶如蚊子哼哼、卻透著氣急敗壞的聲音：

「別亂動！接住我！」

小綣下意識地抬起頭，只見一粒灰塵以極其勉強的動作，猶如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住了她垂在額前的一根髮絲，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避免了被風吹走或掉進石縫裡的悲慘命運。

小綣兩眼往中間一湊，鬥雞眼似的盯著自己那根頭髮上趴著的「微塵版主人」。

空氣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小綣面無表情地盯著周凡看了一秒，隨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小臉上寫滿了歷經滄桑的極度無奈。

「又來了……」

她熟練地翻了個死魚眼，語氣毫無波瀾地問道：「說吧，現在又在演哪一齣戲？你又要幹嘛了？這次又要我做什麼？」

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彷彿在說：這破日子我已經習慣了，你隨便折騰吧。

周凡死死抱著小綣的頭髮，被這小傢伙那看透一切的無奈眼神看得一陣心虛與憋屈，但他現在連大聲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咬牙切齒地低吼：

「少廢話！別晃你的腦袋！要是敢用手抓頭髮把我捏死了，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吃一口鴨腿！」

一聽到「鴨腿」兩個字，小綣十分敷衍地「哦」了一聲，然後乖乖站得筆直，猶如一根僵硬的木頭樁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凡這才勉強穩住身形。他現在的狀態極度危險，體內的「無限壓縮法則」正在瘋狂肆虐，必須立刻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閉關煉化。

他趴在小綣的髮絲上，艱難地調動起體內僅存的一絲真元，微弱的法則波動在他周身亮起。

「大漫遊術……走！」

嗡——！

一道青黑色的空間裂縫在小綣身後張開，將一大一小兩人瞬間吞沒，徹底離開了這個剛剛逃過一劫的荒謬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