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6章 人間煙火

 當那股融合了眾生求生願力的金色生命之火，徹底點燃本源混沌樹的那一刻，溫暖的光芒穿透了無盡的界域壁壘，灑向了這片宇宙的每一個角落。

夏主星界的某處荒涼戈壁上，一名渾身散發著惡臭、血肉已經剝落大半的修士，正拖著殘破的身軀，在風沙中艱難地御器飛行。

他是從途主星界域中逃出來的「腐爛者」。

他知道自己體內那無解的「帝海嬰」詛咒，最多還能讓他苟活不到一年。這段日子裡，他瘋狂地在星界中尋找著生機。

因為他很清楚，想要清除這陰毒的腐爛詛咒，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找到一位精通法則的大能出手相助。但這詛咒極度惡毒，一旦大能出手，詛咒就會順著血脈，傳染給那位大能所有的血親。

因此，他這陣子，只能發了瘋似地去打聽、去尋找那些修為通天，卻又「沒有任何血親活著」的孤家寡人大能。

希望何其渺茫，但他依然在絕望中死死咬著牙苦撐，不願放棄。

就在他真元即將耗盡，準備在一處沙丘上落下歇息時。

忽然，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色火光穿透了厚厚的星界壁壘，猶如春風般拂過了他的身體。

奇蹟發生了。

那猶如跗骨之蛆般盤踞在他神魂與血肉深處、連道神境修為都無可奈何的怪譎詛咒，在接觸到這金色火光的瞬間，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消融得無影無蹤！

不僅如此，他那腐爛見骨的血肉開始生出肉芽，乾涸的經脈重新煥發出磅礴的生機。

腐爛者呆滯地停在半空中，他顫抖著摸著自己重新長出完好肌膚的臉龐，感受著體內徹底根除的死氣。

過了好半晌，他猛地從空中撲倒在戈壁的黃沙上，朝著天穹那金光傳來的方向嚎啕大哭，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

古木主星界域。

原本空蕩蕩的荒野上，虛空突然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漣漪。緊接著，一扇連通著「凡虛界」的巨大空間之門轟然洞開。

大魏先祖李鎮嶽，帶著百億曾經被降維成雜草、後來又在現代都市幻影中生活了許久的生靈，神色震撼地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們呼吸著久違的、充滿精純靈氣的故鄉空氣，看著天空中不再有光雨大劫肆虐的湛藍蒼穹，所有人相擁而泣。

……

一片荒蕪的原野上。

隨著混沌樹的復甦與天地法則的重塑，那些原本因為世界枯朽而產生的「病變」——漫山遍野的怪譎，正在金光中一點點化作純粹的天地靈氣消散。

蝕芙抱著雙膝坐在一個土坡上，呆呆地看著身邊那些蘑菇妖群。其中，也包括了她的母親白冷蓀。

白冷蓀的身軀正在漸漸透明，她看著蝕芙，原本總是透著瘋狂與算計的眼中，此刻卻只有無盡的釋然與溫柔。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蝕芙的頭，隨後化作漫天光點，隨風而逝。

蝕芙低下頭，將小臉埋在臂彎裡。身為半個人類半個怪譎，她看著這世間所有的怪譎都在消亡，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度孤獨與失落感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而有力的大手從背後伸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蝕芙驚訝地回過頭，撞見了周凡那溫和的眼眸。

周凡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傻丫頭，舊的世界結束了，但妳還有爹。走，我們回家。」

蝕芙愣了愣，隨後將頭死死埋進周凡的肩膀裡，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大聲地哭了出來。

……

數日後，鏡都，大魏書院門口。

今日是書院放課的日子，小柳懷裡抱著那隻被她救活的老母雞「黃毛」，正跟一名穿著紅衣的俏麗少女並肩走出來。

這少女正是小柳在書院最好的同窗兼閨密，鏡都大世家谷家的千金，谷小雨。

「我說小柳，妳這隻靈寵的伙食也太差了吧，天天就餵些破粟米。」谷小雨拿著摺扇，忍不住吐槽道。

「不行呀，要是餵得太好，長太肥了，阿凡回來會把黃毛宰了燉湯喝的。」小柳一臉認真地護著懷裡的老母雞。

谷小雨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又是妳那個『阿凡』！妳整天把妳家阿凡掛在嘴邊，還說妳天賦天下第二，他天下第一。我承認妳確實是個修煉變態，但我才不信妳家那個阿凡能有多厲害。」

谷小雨撇了撇嘴，輕哼了一聲：「我看他就是臉皮厚。要我說，這天下第一的年輕俊傑，除了那位威震天下、傳說中能以靈念境斬殺元神的『寒北道主』周凡大人之外，誰敢稱第一？妳家阿凡肯定連人家寒北道主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小柳聽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彎起柳葉眉，捂著嘴偷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青衫、相貌平平無奇的光頭青年，正慢悠悠地站在書院門口的石階下。夕陽的餘暉灑在他那鋥亮的光頭上，反耀著微光，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惹眼。他笑著朝小柳揮了揮手：「小柳，這兒呢。」

「阿凡！」小柳眼睛一亮，抱著老母雞歡呼著跑了過去。

谷小雨愣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過去。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強者靈力波動、甚至還是個光頭的青年，狐疑道：「你就是小柳天天唸叨的阿凡？看起來也沒長著三頭六臂嘛。」

周凡看著紅衣少女，脾氣很好地笑了笑：「妳好，我是小柳的家人。這段時間多謝妳在書院照顧她了。」

「哼，小柳可是我最好的朋友，還用你說。」谷小雨揚了揚下巴，剛想再展現一下世家千金的傲嬌。

突然，書院大門內傳來一陣寒暄聲。

只見書院的大先生端木小紅，正陪著幾位身穿緋紅官袍的朝中大員與儀鸞司高層，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

谷小雨連忙拉著小柳退到一邊，生怕衝撞了這幾位在鏡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然而，端木小紅的目光隨意掃過石階下時，忽然停在了那個青衫青年的身上。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書院大先生，眼中閃過一抹驚喜。

他笑著停下了腳步，對身旁的朝中大員們微微擺了擺手，隨後徑直走向了那個看起來毫無修為的青年。

在谷小雨錯愕的目光中，這位地位超然的端木先生見到了久違的老友，笑容如沐春風：

「周凡，你什麼時候回鏡都了？怎麼也不來找我喝杯茶？」

聽到「周凡」這兩個字，跟在端木小紅身後的幾名儀鸞司高層與朝中大員渾身一震，瞬間反應過來。他們連忙齊刷刷地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齊聲高呼：

「下官，拜見寒北道主！！」

這整齊劃一的恭敬拜見聲，在書院門口迴盪。

周凡無奈地笑了笑，對著那些行禮的官員微微抬手示意免禮，這才看向端木小紅，語氣熟稔地笑道：「大先生這陣仗可不小。我這趟回來是私事，就不去叨擾你了。今天純粹是來接小柳放學，順便帶她回家吃個飯。」

端木小紅看了看旁邊抱著老母雞的小柳，會心一笑：「原來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了。改日有空，記得來找我敘舊。」

「一定。」

周凡笑著點了點頭，轉過身，自然地牽起小柳的手，對著早已化作一尊石雕的谷小雨微笑道：「谷姑娘，小柳這丫頭平時有勞你費心了。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罷，周凡牽著小柳，在端木小紅溫和的笑目與幾位大魏頂尖權臣敬畏的目送下，慢悠悠地溜達著走出了書院的街道。

直到周凡走遠，谷小雨手裡的摺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僵硬地轉過脖子，大腦彷彿遭到了一萬記天雷的轟擊，整個人在風中凌亂。

「寒、寒北道主……」

「周凡……阿凡？！」

谷小雨雙手死死捂住滾燙的臉頰，想起自己剛才還對著小柳，大言不慚地說她家的阿凡「連寒北道主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的豪言壯語，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當場在書院門口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見人了。

……

夜幕降臨。

大魏境內一處周凡親手開闢的世外桃源裡，燈火通明，飯菜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庭院。

餐桌上熱鬧非凡。

爹娘周一木與桂鳳笑呵呵地從廚房端出一盤盤熱騰騰的飯菜；小柳乖巧地幫著大家盛飯；蟲娘抱著已經熟睡的小夢夢，眉眼溫柔地看著這一切；小白、小藍、小黑三個法則之子雖然還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但吃飯的速度卻一點都不慢。

如今周凡已是萬界至高的「混沌主宰」，不再受虛界規則的束縛。這三個曾作為超脫基石的兒子，也終於能自由地行走在真實的星空下，陪伴在家人身邊。

蝕芙坐在周凡旁邊，嘴角掛著真正屬於少女的甜美笑容。

桌子底下，為了爭搶最後一塊鴨腿，小綣正和一條胖乎乎的土黃色小狗打得不可開交。

「臭小妹，這隻鴨腿是我先看見的！妳當狗就去啃骨頭啊！」小綣氣急敗壞地揪著土黃小狗的耳朵。

「汪汪汪！」土黃小狗死死咬著鴨腿不鬆口。

「咚咚咚。」

就在這時，院子的木門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粉藍色長裙、長得清純絕美的少女探進頭來，笑嘻嘻地看著周凡：「周大哥，我是隔壁剛搬來的，家裡還沒開伙，能來蹭頓飯體驗一下生靈的感覺嗎？」

這少女，正是終於卸下使命、重獲自由的「船」。

周凡看著她，想起了那些為他撐起大劫的引導者們。聽說大劫過後，他們也終於擺脫了法則的束縛：胭脂跑去最繁華的星界開了間全宇宙最大的水粉鋪；舟小貓提著那把巨刀四處找人「友好切磋」去了；祝未來和青銅書則找了個清靜的地方下棋隱居。總愛做菜的霧，開了家只隨緣接待客人的小飯館；天天嚷著減肥的趙雅竹，終於恢復了那絕美的真身；萬國之皇帶著他那方皇極玉璽，在遙遠的界域重建他那早已在無盡歲月中分崩離析的萬古帝國；瘋瘋癲癲的嬰九，則繼續在界域間流浪，抓捕罕見的妖獸當作實驗品；龍主在聖地裡親自嚴加操練墨墨，努力改掉她反芻的壞習慣。

每個人，都迎來了最好的結局。

「添副碗筷的事，快進來吧！」周凡笑著招呼道。

這時，桌子底下的土黃小狗忽然身上冒出一陣耀眼的血藍雙色光芒，褪去了犬軀的偽裝，變回了那個俏皮的少女周凌雪。她一把搶過鴨腿，衝著小綣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擠到了飯桌旁。

周凡端起一杯溫酒，看著滿堂的家人、笑鬧聲，以及窗外那片再也沒有怪譎與黑暗、璀璨寧靜的星空。

他舉起酒杯，深吸了一口充滿煙火氣的微涼夜風。

「乾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