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1章 無聲的血衣村
青紅雙色的天幕之上,一道青黑色的空間裂縫無聲無息地撕裂。
周凡從中踏出,收斂了所有的氣息與法則波動,靜靜地懸浮在雲層之上,俯瞰著下方這片被青紅雙色天幕籠罩的界域。
有了上一次差點被撐成氣球的慘痛教訓,這一次周凡將謹慎發揮到了極致。他瞬間歛去所有氣息,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為緩慢。他開啟「眼識」與「耳識」,將感知範圍縮小並精準地投射向下方大地的一座偏僻村落。
觀察了足足兩個時辰,周凡的眉頭越皺越深。
「太安靜了……簡直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在那座約莫數千人的村落裡,明明是大白天,村民們在田間勞作、在泥路上行走,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沒有牲畜的叫聲,沒有孩童的嬉鬧,甚至連腳步聲都被刻意壓制到最輕。每個人都穿著款式統一的血紅色粗布衣裳,他們的神情木然、雙眼空洞,猶如一具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周凡知道,在音規麼的絕對規則下,自己這個「外來者」如果貿然走進去搭話,絕對會在瞬間被當成異端,引來不必要的變數。
「既然不能當外人,那就當個『本地人』吧。」
周凡心念一動,體內「王之詭想」的幻象法則悄然發動。他身上那套華貴的紫金甲冑與衣袍一陣扭曲,化作了一件滿是補丁、暗紅發黑的破爛血衣。他將自己千錘百鍊的肉身氣息徹底封死,偽裝成一個連力氣段都不到的孱弱凡人。臉頰上添了幾道泥垢,雙眼也蒙上了一層呆滯與麻木。
隨後,幻象法則化作一陣無形的微風,輕輕拂過下方村落邊緣幾戶人家的腦海。
沒有驚天動地的修改,只是在他們那麻木的記憶深處,悄悄塞入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概念:村子西邊的破茅草屋裡,一直住著一個叫「阿凡」的孤兒,他是個啞巴。
做完這一切,周凡的身形猶如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在了村子邊緣的茅草屋後,順著一條泥路,步履蹣跚地混入了正從農田裡收工回村的人群中。
走在他前面的一個削瘦漢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空洞的眼神中沒有任何防備,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便繼續往前走。
周凡成功地融入了這個世界。
接下來的兩天,周凡以「啞巴阿凡」的身分,真實地體驗了這片界域那令人窒息的信仰規則,也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作「極端環境下的心理異化」。
這天傍晚,村子中心的空地上正在分發一天中唯一的食物——一種混合著樹皮與某種灰色塊莖熬煮的稀爛糊糊。
所有村民排著整齊的隊伍,彼此之間保持著絕對精確的兩尺距離。沒有人插隊,也沒有人抱怨飢餓。
輪到一個大約十歲的乾瘦男童時,他或許是因為餓得手抖,在接過木碗的瞬間,一滴灰色的米湯不慎滴落在了他那件寬大的血色衣袖上。
啪嗒。
極其輕微的聲響,在死寂的空地上卻宛如驚雷。
周凡敏銳地察覺到,周圍幾十個村民的身體同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們猛地退開,用一種夾雜著極度驚恐與憤怒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個男童。
「我……我不是故意的……」男童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手裡的木碗摔得粉碎。
清脆的破裂聲,讓事態徹底失控。
村裡那位身披深紅色長袍、一直閉目養神的「祭司」,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從袖子裡抽出了一條佈滿倒刺的骨鞭,大步走向男童。
讓周凡感到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男童沒有逃跑,也沒有求饒。他反而像是一個犯了十惡不赦之罪的罪人,死死地將那塊沾了米湯的血色衣袖貼在自己的胸口,一邊瘋狂地磕頭,一邊用極度虔誠且顫抖的聲音低語:
「我有罪……我弄髒了回歸的聖衣,我驚擾了聖音的寧靜……」
「啪!」
祭司一鞭子狠狠抽在男童單薄的背上,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但男童不僅沒有慘叫,他那原本充滿恐懼的臉上,竟然在劇痛中流露出一種病態的解脫與狂熱。
「感謝祭司大人賜罰……鮮血洗淨塵埃……血肉是苦海……聖音即彼岸……」男童一邊吐血,一邊無比虔誠地呢喃著這句彷彿銘刻在骨子裡的教義。
周圍的村民看著男童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地面的泥土,他們原本緊繃、恐懼的神情,竟然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幾個人甚至雙手合十,眼中閃爍著狂熱的淚光,彷彿在見證一場無比神聖的洗禮。
周凡站在人群中,低垂著頭,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深深的震撼與寒意。
「原來如此……這就是音規麼汲取願力的方式。」
周凡在心中飛速地分析著眼前的荒謬景象。
「它剝奪了這些人對抗死亡的希望,讓他們陷入了徹底的『習得性無助』。為了不讓自己被這種絕望逼瘋,他們發明瞭這套極端嚴苛的微觀秩序——不能發出雜音、保持血衣的純粹。」
「他們用這種偏執的儀式感來麻痺自己,甚至將『被音規麼吃掉』這種殘酷的死亡,洗腦成了一種『靈肉飛昇的極樂』。」
難怪之前他看到無數人排隊走進那巨大的蟾蜍嘴裡時,臉上帶著的是狂熱的笑容。因為在這些人的認知裡,活著的世界充滿了飢餓、恐懼與鞭打,是無邊的「苦海」;而死亡,才是唯一的救贖與特權。
「這套信仰邏輯幾乎是完美的閉環。恐懼與絕望被轉化為了最純粹、最狂熱的『赴死願力』,源源不絕地供給著音規麼。」
周凡看著那個被打得奄奄一息、卻依然在對著祭司感恩戴德的男童,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冷酷而嘲弄的弧度。
「可惜,這套看似完美的信仰,建立在一個最脆弱的基石上——那就是『徹底抹殺人的生存本能與私欲』。」
「只要是活著的生靈,就不可能真正做到清心寡慾、心甘情願地去死。」
夜幕漸漸降臨。
血衣村再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與黑暗中。飢餓在每一個村民的胃裡翻江倒海,但沒有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周凡猶如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那個白天被打得半死、此刻正蜷縮在漏風茅草屋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男童床前。
男童因為發燒和極度的飢餓,正處於半昏迷的狀態,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囈語著:「好痛……好餓……帶我離開苦海……我想去彼岸……聖音什麼時候來接我……」
「想活下去嗎?」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卻猶如惡魔般充滿誘惑力的聲音,突兀地在男童的腦海中響起。
男童艱難地睜開眼,在黯淡的月光下,他看到床前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
黑影的手中,正把玩著一根散發著驚人油脂香氣、烤得金黃酥脆的……大鴨腿。
「只要在心裡默念一句『小綣大仙保平安』,這根鴨腿,就是你的了。」
周凡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神戰的第一槍,就從這根庸俗至極的烤鴨腿開始吧。
……
漏風的茅草屋內,月光黯淡。
男童呆呆地看著黑暗中那個模糊黑影消失的地方,手裡那根沉甸甸、油滋滋的烤鴨腿,散發著他這輩子從未聞過的可怕香氣。
咕嚕。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那被餓到幾乎痙攣的胃,發出了瘋狂的抗議。
「血肉是苦海……聖音即彼岸……這是不潔之物……我不能……」
男童一邊流著淚,一邊本能地想要將這根鴨腿扔掉。可是,鴨腿上那烤得金黃酥脆的油脂香氣,就像是無孔不入的魔鬼,瘋狂順著他的鼻腔鑽進大腦,無情地撕扯著他那被洗腦多年的信仰防線。
他實在太餓了。白天那一頓鞭子差點要了他的命。
「就……就吃一口。」
男童顫抖著雙手,將鴨腿湊到嘴邊,輕輕咬下了一小塊外皮。
咔嚓。
酥脆的鴨皮在齒間碎裂,豐盈甘甜的油脂混合著獨特的香料味,猶如一場狂暴的颶風,瞬間席捲了他的味蕾,直衝靈魂深處!
男童的眼瞳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這……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那些祭司大人不是說,活著的世界只有無盡的痛苦與飢餓,只有被「聖音」吞噬才是唯一的極樂嗎?
可是,這滿嘴流油的感覺,這吞咽下肚後胃部傳來的極致溫暖與滿足,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著的快樂」。
吧唧吧唧!
男童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他猶如一頭餓極了的野獸,瘋狂地撕咬著那根鴨腿。他連一絲肉沫、一滴油脂都不肯放過,貪婪地吞嚥著。
當最後一絲鴨肉被剔乾淨後,他甚至將那根光禿禿的鴨骨頭死死含在嘴裡,拼命地吮吸著骨髓與殘留的香料味道,怎麼也捨不得吐出來。
直到將整根骨頭舔得蒼白發亮,再也沒有半點油脂,男童才依依不捨地將它從嘴裡拿了出來。他雙手捧著這根鴨骨頭,猶如對待這世上最珍貴、最神聖的至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將它貼身藏進了自己漏風的破衣襟裡。
吃完這一切,男童癱坐在草堆上,眼淚如同決堤般狂湧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前所未有的恐懼與罪惡感。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那顆原本已經麻木、日夜期盼著「飛昇」的心,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絲極度大逆不道的貪念。
「我想活下去……我還想再吃一次鴨腿……」
男童渾身發抖,眼淚不住地流。他的大腦依然認為走進聖音的巨口是無上的榮耀,但他驚恐萬分地發現,自己竟然開始貪戀這片被稱為「苦海」的人間,他突然一點都不想去「彼岸」了!
這種對「生」與「美食」最原始的本能渴望,與他從小被灌輸的狂熱信仰發生了劇烈的撕裂。 在極度的自我唾棄,以及對即將失去這份「美味與生機」的真切恐懼交織下,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男童死死抱著自己的膝蓋,在黑暗中猶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無比虔誠、無比恐懼地呢喃著那個庸俗至極的名字:
「小綣大仙……小綣大仙保平安……我不想去彼岸了……」
……
第二天清晨。
血衣村的中心空地上,氣氛死寂而肅穆。
身披深紅色長袍的祭司站在高臺上,神情狂熱地掃視著下方跪伏的數千村民。今天是偉大的音規麼大人「進食」的日子,血衣村必須選出十名最純潔的信徒,送往聖地「飛昇」。
「你,你,還有你……」
祭司的手指每點到一個人,那個人就會滿臉狂喜、猶如中了大獎般站起身,走到一旁排好隊。
人群中,那個昨晚吃了鴨腿的男童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他死死低著頭,心臟因為極度的恐懼與一種大逆不道的「罪惡感」而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要選我……我不想去彼岸……小綣大仙救命……我還想吃鴨腿……」男童在心底瘋狂地尖叫祈禱。
然而,命運似乎偏偏喜歡捉弄人。
祭司的目光落在了男童身上,看著他那因為昨天的鞭打而染滿鮮血的衣服,滿意地點了點頭:「你的鮮血已經洗淨了塵埃,靈魂無比純粹。最後一個飛昇的名額,賜予你。」
轟!
男童大腦一片空白,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完了,他被選中了!
若是放在昨天,他一定會痛哭流涕地感恩這無上的榮耀。但此刻,他滿腦子揮之不去的,全是那金黃酥脆的烤鴨皮和滿嘴流油的香氣。他驚恐地意識到,要是走進那張所謂的「聖音巨口」,他不僅再也吃不到鴨腿,還會被嚼成一灘沒有知覺的爛肉!
去他的彼岸!他現在只想留在這個有鴨腿的「苦海」裡!
「還不快過來沐浴聖光?」祭司見男童沒動,眉頭微皺,聲音冷了下來。
十幾年來被極端壓抑所深植的觀念,以及對祭司本能的敬畏,讓男童的身體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僵硬地想要站起來。
就在他絕望到快要窒息,一邊在心裡瘋狂呼喊著小綣大仙,一邊哭著準備向死亡妥協的剎那。
站在人群最後方的周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度缺德的冷笑。
他隱藏在破爛袖袍下的手指輕輕一勾,幻象法則「王之詭想」瞬間發動,悄無聲息地籠罩了男童的身體,並直接篡改了周圍所有人的嗅覺概念!
「噗——」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此刻死寂的廣場上卻顯得無比清晰的悶響,從男童的屁股後面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猶如發酵了十年的茅坑混合著腐爛死魚的究極惡臭,以男童為中心,猶如核彈爆炸般轟然擴散開來!
「嘔——!!」
站在男童旁邊的幾個村民,原本還保持著虔誠麻木的表情,被這股氣味一衝,雙眼猛地翻白,直接破了「不能發出雜音」的戒律,捂著脖子瘋狂乾嘔起來。
這股惡臭簡直是直擊靈魂,噁心到了極點!前排的人群猶如看見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怪物,連滾帶爬地往後退開了一個直徑三丈的真空地帶。
就連站在高臺上的祭司,也被這股順風飄來的惡臭熏得臉色發綠,差點把昨天的稀粥給吐出來。
「你……你這骯髒的蛆蟲!你竟然在聖潔的儀式上……失禁?!」
祭司指著男童,手指狂顫,氣急敗壞地怒吼道:「你的靈魂充滿了無法洗淨的汙穢與惡臭!你簡直是對聖音最大的褻瀆!滾!滾出飛昇的隊伍!以大祭司之名,我宣佈你被永遠剝奪飛昇的資格!你這骯髒的罪人,生生世世都只配留在這無邊苦海中受盡折磨,永遠不配回歸吾神的懷抱!」
男童呆呆地跪在原地。他自己並沒有聞到什麼味道,但他看著周圍所有人那猶如看著一坨「會行走的超級大糞」般極度嫌棄、避之不及的眼神,他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活下來了!
他因為被嫌棄「太臭」,被永遠剝奪了「飛昇」的資格!
祭司嫌惡地捂著鼻子,隨手又從旁邊指了一個倒楣蛋補上名額,然後趕緊帶著隊伍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被惡臭污染的廣場。
男童獨自跪在那片空地上,周圍的村民都躲得他遠遠的。
他看著祭司遠去的背影,雖然身體還在發抖,但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裡,此刻卻燃燒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熱到極點的信仰之火。
「神蹟……這是神蹟!」
男童在心裡激動得瘋狂吶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泥土上:「小綣大仙沒有騙我!小綣大仙真的顯靈了!!」
比起那虛無縹緲、要求信徒拋棄一切去赴死的「聖音」,這個能給他肉吃、甚至不惜降下「汙穢」將他強行留在這片「苦海」裡的「小綣大仙」,才是這世上最慈悲的真神!
人群中,偽裝成啞巴的周凡滿意地收回了手指。
這顆名為「求生欲」的種子已經徹底種下。接下來,就讓「鴨腿」和「屎臭味」的福音,在這個壓抑的世界裡如瘟疫般蔓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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